第十六章 努尔哈赤的“七大恨” (第2/2页)
“两条路,可以同时进行。”良久,努尔哈赤做出了决断,眼中闪烁着枭雄的果决与狡黠,“舒尔哈齐,挑选机灵忠心的巴牙喇(护军)子弟,由你亲自安排,设法往北京、南直隶去。不求立刻学到精髓,先打入其圈子,建立联络,摸清门路。”
“范先生,”他看向范文程,“海上的路子,就劳你费心了。我们在朝鲜、山东,应该还有些可用的人脉和暗桩。可以透过他们,向王滶,或其他有能力接触西夷的海商,放出风声:我建州愿出重金,购买一切有关泰西火炮、火药、筑城的图纸、书籍,尤其是精通此道的人。金银、人参、貂皮、东珠,都不是问题。但是,”他语气转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此事必须绝对隐秘!绝不能让明朝察觉,也不能让那些西夷匠师知道真正的买主是谁。所有交易,必须经过至少三层以上的中间人,最后的货物和人,要能安全送到辽东,送到赫图阿拉。”
“嗻!奴才明白!”舒尔哈齐和范文程齐声应道。他们知道,贝勒爷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,补上军队火器这块最后的短板。一旦成功,八旗铁骑加上不逊于明军的火器,其战力将不可想象。
“至于这‘七大恨’……”努尔哈赤重新拿起那份檄文稿,手指在“恨”字上重重一点,“先秘而不发。等我们的火器有了眉目,等蒙古科尔沁、内喀尔喀诸部的使者到齐,等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等明朝自己出更大的乱子的时候,再公之于众,祭天誓师,告之天下!”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刻:八旗精锐,弓马娴熟,火器犀利;蒙古盟友,侧翼呼应;明朝内部,党争不休,灾荒遍地,民变四起……那时,便是他努尔哈赤,以“七大恨”为旗,挥师南下,与大明,一决雌雄的时刻!
“范先生,”努尔哈赤最后看向范文程,语气郑重,“你是读书人,懂得天命、人心、道义这些大道理。这‘七大恨’的文章,还需你再润色,要写得更有力,更能打动人心,更能让天下人觉得,我努尔哈赤起兵,不是为了一己私利,而是为了讨还公道,顺应天命!”
“奴才领命!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贝勒爷厚望!”范文程深深躬身,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复杂的光芒。他知道,自己正在参与的,是一场改天换地的宏大事业。而他笔下这“七大恨”,将不仅仅是篇檄文,更将是开启一个崭新时代的、血与火铸就的**序章。
几乎在努尔哈赤与范文程密议“七大恨”与火器的同时,一封来自赫图阿拉的加密情报,被以最快的速度,通过辽东-朝鲜-对马-平户这条早已存在的隐秘信道,送到了陈东手中,并由他,转呈给了威尼斯**的林砚。
情报详细记录了努尔哈赤的兵力规模、装备情况、内部整合程度、对火器的渴望,以及那份《七大恨》檄文的核心内容。
威尼斯,林砚书房。
“‘七大恨’……”林砚放下情报,走到巨大的寰宇全图前,手指精准地落在了赫图阿拉的位置,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欣赏的冷酷笑容,“好一篇‘讨明檄文’!这范文程,果然是个人才。将部族仇杀、边界摩擦、利益争夺,全部上升到‘天命’、‘道义’、‘共主’的高度,为一场赤裸裸的权力与生存空间的争夺,披上了一件堂而皇之的外衣。这,就是知识的力量——不仅能造就火炮,也能铸造征服人心的话语权。”
“先生,我们要帮他吗?”安德雷亚问,“帮他获得西洋火器技术?”
“帮?不,我们不是‘帮’他。”林砚摇头,手指从赫图阿拉,缓缓移向北京,又移向东海,“我们只是在恰当的时候,为恰当的人,提供恰当的‘选项’。努尔哈赤想要火器,这是他的‘需求’。王滶(或其他海上力量)有可能接触到西洋火器技术,这是‘供给’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这条‘供需链’,在不引起明朝过度警觉的前提下,悄然建立,并在关键时刻,能为我们所用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控制这条渠道?”
“是影响,而非控制。”林砚纠正道,“让陈东,通过他在东海的网络,向王滶那边,不经意地透露:辽东的‘某位大人物’(不指明是努尔哈赤),对西洋火器极有兴趣,愿出天价。同时,让我们在澳门、马尼拉(西班牙殖民地)的人,给那些贪财的葡萄牙、西班牙冒险家或破产工匠,一点‘暗示’:东方有位神秘的‘大汗’,正在寻求火炮专家,报酬丰厚得超乎想象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而且,那里远离耶稣会和殖民地总督的管辖,是个‘自由’发财的好去处。”
“如果真有西夷工匠去了赫图阿拉,并且帮助努尔哈赤改进了火器……”安德雷亚有些担忧。
“那正是我们想要的。”林砚语气平静,“一把更锋利的刀,才能更有效地砍伤明朝这棵大树。至于这把刀未来会不会伤到我们自己……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何况,”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冰冷而充满算计,“你以为,我们让陈东‘引荐’过去的西夷工匠,就真的只是普通的贪财之徒吗?或者,那些‘偶然’流入赫图阿拉的火炮的图纸,上面的某些关键尺寸和配方比例,就一定是‘最优’的吗?”
安德雷亚心中一凛,明白了主人的深意。提供“帮助”,但可以“有保留”、“有瑕疵”,甚至“埋下隐患”。让努尔哈赤得到火器,增强其攻击力,但不让他得到最好、最可靠的火器。同时,掌握这条技术输送渠道的秘密,就等于在努尔哈赤未来的战争机器中,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、由谁引爆的遥控炸弹。
“现在,让我们看看,这场戏,接下来会如何演。**”林砚的目光,重新投向地图上那片广袤的东方大陆,声音低沉而充满预见性。
“一边,是磨刀霍霍、等待时机的建州女真,他们的‘恨’,已经化为了文字,等待着化为烈火。”
“一边,是在东海上徘徊、与朝廷讨价还价的海上枭雄,他们的‘船’与‘炮’,可能成为点燃陆地战火的助燃剂。”
“而在这两者之间,是那个坐在北京深宫里,对着‘国本’、‘党争’、‘辽饷’焦头烂额,却对真正的危险视而不见,或者说无力应对的万历皇帝,和他那架越来越锈迹斑斑、嘎吱作响的帝国机器。”
“火药已经装填,引信已经布下。”
“现在,只差一颗……”他的手指,轻轻点在了地图上北京与赫图阿拉之间的某处,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扳机。
“或者,只是等待那个坐在火药桶上的人,自己,不小心,划亮一根火柴。”